1、
太阳没完没了地命令我们劳作
纵使它已经沉落到地平线下面
纵使它已经绕到了地球的东面
东面，有我们所爱恋的人

那个红红的火球为什么要燃烧
它为什么要喷出炽红炽红的火焰
深蓝和浅蓝的天空被辉映
像一面大镜子，向藏在黑暗深处的大地
索要光明，仿佛在异国他乡的拥抱

2、
黑夜冰凉而白日里变得滚沸的
高大而精致的钢管
建筑在沙漠里的克里特迷宫
但是我们可以循着
绿色和花香出入于上帝的谜面

夜晚，群星呼吸深沉而有力
在路和路之间，有一颗被惊起的心
带着梦，带着渴望，带着勇气
慢慢地张开黑色大地的瞳仁
慢慢地告别金色沙子的底图

3、
晨曦出现在天空，但梦还在飘浮
说着不同语言的人
光着脚走过赭色砂岩的人
亲眼看见过沧海桑田如何变迁

我们绕湖而行
碧波一漾一漾，仿佛天空的心脏
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这里
有飞鸟从芦苇丛里掠起

听见大地与海洋的呼吸
低低的，同我们的声音相混合
命运的声音：
敞开心扉，旷野无垠
白天和黑夜唱着同一首赞歌：
用水，用火，用岩浆
布局我们复活的梦想

4、
我的眼睛被风吹疼了

我知道，最终那些树木会饥渴而死
但此前，它们在海的视线里总是显得
过分高大过分葱绿
它们的根须已经无处可伸
被盐碱浸渍过的土地就像一块巨大的油画布

愤怒，微笑，天空对大地的占领
同样的愤怒，同样的微笑，同样的占领
只是由大海对陆地，由海浪对沙滩
由歌唱打动站在浪尖上的女妖，她温柔地说
绿油油的树的汁液才是她唯一的食物

幸而，我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
我看见海在颤栗，我看见立在波涛上的
女妖，身穿绿色的大氅，像一棵树
一棵最后的树木，立在浪涛之上

幸而，整个夜晚，那些绿叶都在
月光下哗哗地翻飞，在孤独中
等待我的鲜血浸润整个海滩
等待我踩着被泡得松软的沙子走来走去

就在那儿，就在那岸边的金黄的沙滩上
那些相继向我爬来的小蟹，仰望着我
它们是否有眼睛，它们的眼睛是否会流泪
这些无知无觉的生灵，有着令人发笑的武器
它们能抵挡谁的进攻呢

太阳向着西方沉落，恋人驻足
在一片沙滩上，我独自睡去又独自醒来
我睡着的时候，那些小蟹去了哪里
它们会不会爬到我的梦中，把我的梦
撕成一片一片，或者把洪水带到我的梦中

我没有船，我回不去，即使我的故乡
在敲着喜庆的锣鼓，即使人们说他们看到了神
人们用夸张的表情来迎接神的降临
可是，我回不去，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我有什么，我的乳房干瘪，我的心脏衰竭
我的颅盖骨被风挤压得只剩下一堆残渣

我与这些寄居在沙滩上的小蟹为邻
我让它们从我的胸膛爬过，一条条血痕
就像一条条道路，谁会沿着这些路
来到我的心里

狄兰·托马斯选择了生命、欲望与死亡作为他的诗歌主题，在托马斯看来，宇宙万物，生死轮回，惟一的上帝就是时光，他赐我们以青春，又赐我们以死亡：

   而死亡也不得统治万物。

   赤裸的死者会同风中的人

   西沉明月中的人合为一体

   当骨头被剔净白骨变成灰

   他们会有星星，在肘旁，在脚边

   尽管他们疯了，他们还会清醒，

   尽管他们沉落海底，他们还会升起

   ……

   尽管他们疯狂，像铁钉一样僵死，

   角色的头颅会锤穿雏菊

   在阳光中碎裂直到太阳的碎片纷纷飘落

   而死亡也不得统治万物

 

我承认，狄兰·托马斯的诗对我的写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这种影响既不在于词语，也不在于节奏——我偏颇地认为，语言的节奏对诗歌是一种致命的威胁，没有节奏，就没有诗歌——狄兰·托马斯对死亡的歌咏，对生命的礼赞，才是我为之痴迷的原因。死与生相依相偎，创世的雷声在碎裂的终极王国回荡，坟墓铸成了爱情，使万物谦卑的黑暗用寂静告诉最后一缕光明闪现!

死亡歌手托马斯一而再地运用“碎裂”这个意象。万物碎裂。...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海水从哪里来
又咸又涩的海水，愤怒地咆哮着的
海水，也许碧蓝也许纯黑的海水
孤独的岛屿向夕阳的柔光中沉落时
我坚信海水就是地球的眼泪
我坚信海底的山脉隐藏着巨大的柔情

在我的灵魂深处，曾经燃烧过的
星星已变成一堆又一堆的灰烬
我涉水而立，海水漫过我的脚踝
我看见一条船在天边出现又消失
但是我的行李已被海水打湿
我用什么来点燃求救的火焰

海，我说，你可以对我置之不理
你可以把我淹没然后冲刷上岸
此前我已经经历过一回。我住在
母亲的子宫里，海水用力挤压着我
那时我还没有穿过人类的衣服
那时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还没有形成

后来我流落异乡，后来我就在海与云
之间变换角色，一会儿是孤独的水滴
一会儿是膨胀的无定形的云
无论我走到哪里也无论清晨或傍晚
黑色的岩礁都像影子一般追随着我

我的祖先没有听说过海的名字
但他们的脑沟里一定隐藏着涛声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我听到海浪在歌唱
我想，这是不是地球在转动，或者
是不是辽阔的海正向着我们的内心倾斜

1
遥远的遥远的女儿
你的血液不再冰凉
两千五百个日子
种两千五百棵黑夜之树
收两千五百枚黑夜之果
你的父亲叫黑夜
你的母亲叫黑夜
你的情人也还叫黑夜

遥远的遥远的女儿
你的血液不再冰凉
喝过你打的井水
尝过你摘的浆果
流浪的老艺人
为你献上赞诗——
天空、太阳、月亮和星群
赐给你疼痛，赐给你忧伤

遥远的遥远的女儿
你的血液不再冰凉
落日在你的眼睛里燃烧
火焰在你的血液里流淌

2
从黎明到黎明
从黑夜到黑夜
多少婴儿降生
多少日子死去
住在封面上的诗人
有一双忧郁的眼睛

黑夜的女儿
等着诗人
等着一粒来自
撒哈拉的沙子
那粒沙子将和诗人一起到来
那粒沙子的重量为零
那粒沙子烙疼了黑夜的女儿的心脏

黑夜的女儿啊
和黑夜一样黑的眼睛
和黑夜一样深的心灵
你在黑夜里出嫁
成为黑夜的新娘

3
在黑夜开放
是你逃不掉的宿命

星光那么胆怯
树林那么沉默
合欢的花萼已经闭拢
疼痛已经降临
黑夜的女儿啊
你做了黑夜的母亲

一夜之中
冰河涌动潮水上涨
和着泪水和着血液
...

生命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铁链
从任何一个句子开始
讲述你的故事
凯伦•布里克森
荒原上收获的爱情
只是一串闪闪发光的记忆之链

走出非洲
其实就是重新进入非洲
循着你开辟的道路
前往非洲莽原
种下咖啡、剑麻、仙人掌
与金色树干的合欢树
碧绿的草向着天际延伸

开始即意味着结束
华美的旋律
掩饰不了内心激荡的爱情
猎奇的目光
又怎能洞穿你的节奏

凯伦•布里克森
或者
伊萨克•迪内森
非洲莽原上的女主人
印在我过往岁月中的
勇敢的女人
坐在豹皮毡上的女人
为一群土著下跪的女人
穿越猛狮目光的女人
从眩晕的高空坠落的女人
而今我亲临你的庄园
亲手抚摸你爱情的碎片

天火明灭
凯伦•布里克森
我为你缝上夜的罅隙
与千疮百孔的心灵

认定你是山鲁佐德的姐妹
认定你来自山鲁亚尔的宫殿
纤纤十指
转过千年的时光
千年的故事
便流淌在
黑丝绸般温柔的夜色中

叙利亚舞娘
像一根轻盈的羽毛
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把你带进长满青草的海岛
孤独地等候
而阿拉伯王子的驼队
才刚刚从荒漠里出发

带走你的目光
留下你的眼睛
带走你的舞姿
留下你的脚跟
曲终人散
来自陌生国度的异乡人
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且听一听

今夜谁拣到了一袋椰子
赠送给你，狂舞着的
叙利亚舞娘
精通占星术的魔法师
是不是已经为你
算好
第一千零一个夜晚
你做了谁的新娘
那聪颖的姐姐
为你准备了什么样的祝福
那多疑的国王
又为你准备了什么样的嫁妆

尼罗河畔之夜
叙利亚舞娘
我目睹你优美的舞姿
忍不住浮想联翩

清凉新鲜的空气
洗着你闪闪发光的果子
神灵的眼睛和嘴唇
在这个夏天的早晨
一同张开

跨过你低矮的棘篱
踏上默无声息的小径
柠檬树的枝桠间
闪现洁白的牙齿
尼罗河畔吹来的风
赐给我一枚青绿色的柠檬果
纯洁明亮像恋人的额头

哦，神赐之果，天真之果
你就这样闯进我的心房
哦，这粒果子的时光
被我的掌心紧紧裹住
比幸福还要短暂
比爱情还要漫长

你，三千年前的灯盏
像一只喂哺的乳房
坐在幽暗的展柜里
默不出声

透过你的三只眼睛
我看见被湮没的君王
坐在茫茫沙海上

开口说话吧
沉默了三千年
贮存了三千年
你见证过三千年
如一瞬的时间

告诉我
你的光照临的时候
君王的宠妃
舞姿怎样翩跹
眼波怎样流转

告诉我
你的光照临的时候
初生的婴儿，纯洁的血液
怎样通过母亲的脐带
流进黑夜的心脏

在苏丹国家博物馆
我迷惘的双眼
被三千年岁月之手
抚摸过的一豆灯光
照彻

整个白天你都在飞翔
把焦红的落日衔在嘴边
连同清真寺晚祷的钟声
无限苍凉无限忧伤

母亲低低地哼着催眠曲
孩子在妈妈的怀里沉沉入睡
所有尘世的幸福都在地上
只有你，高高地飞翔

喀土穆上空的鹰
没有雨水，你怎么洗濯你的新娘
没有流云，你怎么安放你的产床
你怎么埋葬你独树一帜的翅膀

喀土穆上空的鹰
是什么使你远离尘世
是什么使你盘旋在滚滚热浪上空
是什么使你不顾一切地飞翔

用你的沉思
呼应群星的沉思
用你的孤独
打扰月亮的孤独
用你的狂放 
缔交天空的狂放
你，仙人掌丛林
用你的尖刺
戳破夜色温柔

星空急速旋转
大地摇晃
站在仙人掌丛林前
我，面色苍白
仿佛一株仙人掌
回到蛮荒时代
仿佛一根仙人掌刺
找到它的宿命

若不是亲眼所见
我绝不会相信
如此高大如此繁茂的
竟是仙人掌丛林

从南部平原的黑土里
长出来的苏丹女人
站在一棵乌木树下
微笑着的苏丹女人
像土地一样黑
像阳光一样亮

南部平原上的女人
脸上刻满花纹
宛如满天星斗，神秘而又深邃

苏丹女人，苏丹女人
什么样的利器划过你的脸庞
什么样的草药治愈你的创伤

一阵突然而至的痛楚
阻碍了我的询问
来自肥沃的平原上的女人
我不能把你叫做我的姐妹
我不能把我叫作外来的观光客

蒙巴萨，蒙巴萨
我的故乡啊蒙巴萨
一位黑人歌手
伫立在傍晚的河畔
唱起了思乡之曲

蒙巴萨，蒙巴萨
我的故乡啊蒙巴萨
简简单单的旋律
被这位黑人歌手
反反复复唱出

看那头笨拙的河马
缓缓爬到岸边
幽暗的光照亮它的双眸

看那条年幼的鳄鱼
停止嬉戏
茫然地爬行在时光里头

是谁点燃了篝火
是谁煮熟了玉米饼
是谁烤焦了草原的夜晚
噼噼啪啪作响的火苗
印在黑人歌手的脸上

蒙巴萨，蒙巴萨
我的故乡啊蒙巴萨
魅惑的荒原之夜
这位黑人歌手在歌唱

月亮从山谷里爬起来
照耀过我的故乡的月亮啊
也照耀着这异乡的土地
聆听一位黑人歌手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注：蒙巴萨，肯尼亚东南部的海滨城市。

伸手，握住，紧紧握住

在两只手的距离之上
我看见山峰渐渐长大
我看见树岭渐渐泛起绿光
我看见向下坠落的红果子
被命运撞击，砸向谷底
而谷底，隐藏着绿色的激情

我已经请求住在谷底的人
告诉我，当爱情降临的时候
谁做了爱的奉献者与领受者
告诉我，当幸福降临的时候
谁被那五月的风的呢喃击中
谁被那幸福的眩晕冲上顶峰

那个巨石的心脏渐渐变软
在凝视和凝视之间
一个婴儿伸出粉嫩的拳头
然后成长为历经沧桑的手
然后让我看他掌心上的地平线

我进入黑暗，此时，天空
绝望地张开黑色的网
一千棵白杨支撑着空气
而北方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黑暗的眼睛，死神的眼睛
像一千扇窗户那样洞开
敏感而又苍白的指尖
抚过我闪着光泽的嘴唇

春天滚滚向前
如同世间万物奔向死亡
南方！南方！
我听到黑暗在窃窃私语

但是，我已经回不去
如果我坠落，无论
一滴水还是一片汪洋
注定同样深不可测

星辰呼啸而来，击中我的前额
请看，这些致命的伤疤
是不是像我居所外的樱花
怒放，且落瑛缤纷